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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济宗禅诗研究

时间:2019-04-25 09:26:17  来源:佛教网络  作者:

     摘  要:临济宗宗纲诗表达了对“三玄三要”、“四料简”、“四喝”、“四照用”的诗禅感悟,用活句而不用死语,通过意象组合的对峙性、跳宕性、空灵性,展示了超妙灵动的诗禅感悟境象,具有意义多元、朦胧奇谲、超越智解的质性,脱罗笼,出窠臼,突破了思维定势,契入超悟的前语言境域,体现了诗禅一如的美学范式。
    研究某一宗派的禅诗,必须了解该宗的根本思想。禅宗一花五叶,叶叶不同,五家七宗,各有各的宗风,即纲宗。为了表达纲宗,禅宗各家都创作了数量可观的宗纲诗。悟解宗纲诗,是了解该宗思想的一个重要途径。与一味剿绝破除打风打雨的德山棒不同,临济宗禀持杀活统一的般若利剑,破中有立,擒纵与夺,建立起一系列的接机方法、语言观念、门庭施设。其中,最著名的有“三玄三要”、“四料简”、“四喝”、“四照用”等。
    一、“三玄三要”的诗禅感悟
    所谓“三玄三要”是临济宗重要的应机艺术,表现了临济宗对语言的神妙运用和对真如的直觉领悟。临济谓:“大凡演唱宗乘,一句中须具三玄门,一玄门须具三要。有权有实,有照有用。”(《临济录》) 临济与其他禅宗祖师一样,认为约定俗成用法的语言,形成了指义定势,这种定势语言有很大的片面性,不能用来表达自性的圆满大全。常规的、可知解的、逻辑的语言文字,不能指陈超常的、超智的、自如的禅悟体验。所以在使用文字时,为避免陷于知见窠臼,蹈入定势覆辙,必须对之进行创造性的运用,要通过语言消解语言,回归于得意忘言泯思绝虑的前语言境域。这种回归有三个层次,即“三句”:
    山僧今日见处,与祖佛不别。若第一句中荐得,堪与祖佛为师。若第二句中荐得,堪与人天为师。若第三句中荐得,自救不了。”僧便问:“如何是第一句?”师曰:“三要印开朱点窄,未容拟议主宾分。”曰:“如何是第二句?”师曰:“妙解岂容无著问,沤和争负截流机。”曰:“如何是第三句?”师曰:“但看棚头弄傀儡,抽牵全藉里头人。”(《五灯》卷11)
    “第一句”是存在于言语以前的真实意味,是前语言境域。三要,指蕴含于三玄之中的接机方法。印开,指一念顿悟,心花顿发,开显佛心而至成佛。感悟真如,好像用蜡印印泥,正印之时,印痕宛然,却非眼目、思量所能及;但印的过程极其迅疾,印开之时,同时也是蜡印朱点皆坏之时,此时已偏离禅悟之境。“未容拟议主宾分”,正印之时,不容思量计度、立宾立主。真如触目现成,不落知解,超言绝相。稍作思量计度,即分宾分主,失去绝对,落入相对。“第二句”具体说明真佛之绝对,是对“第一句”真佛具现的悟解领会。这种悟解领会,超越分别计量,一似文殊示无著的“前三三,后三三”禅机,不容询问计较。只要运用任何方便(沤和,梵语upāyɑ之音译,意为方便),就不是“截流机”,不能像大象那样顿断烦恼之流立地解脱。此句已是用语言文字来绕路说禅,因指见月,尚不失为人天之师。透彻了第二句之旨,就是要达到非思量的顿悟,迈向第一句与佛祖为师的彻悟境界。“第三句”是专对不通第一、二句的钝根求道者而设立的各种方便法门,就像傀儡师所显现的神头鬼面一样。在第三句中得到悟解,已非上根利器。他们主宰不了自己,随人舌根转,胶葛于言句,好似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傀儡。三句是临济接引各种根器的禅者所运用的语言魔方,大根利器者,不待思量便可心开意解;小根钝器者,搜索枯肠仍然不得其窍。临济运用的是直截顿悟的第一句,期待的是超宗越格的第一人。对此,慈明《三句颂》云:
    第一句,天上他方皆罔措。俱胝颠倒论多端,巍巍未到尼俱树。
    第二句,临济德山涉路布。未过新罗棒便挥,达者途中乱指注。
    第三句,维摩示疾文殊去。对谈一默震乾坤,直至如今作笑具。
    (《古尊宿语录》卷11)
    “第一句”,是存在于言语之前的真实意味,所以天上人间,凡人佛祖,都难以晓会。其机用,如同末山尼了然与俱胝的对答。金华俱胝和尚,初住庵时,有尼名实际前来,戴笠执锡,绕俱胝三匝说:“道得即脱笠。”三度发问,俱胝皆不能答。尼师走后,俱胝愧咎交加,感叹“滥处丈夫之形,而无丈夫之用”。(《祖堂集》卷19)尼师绕行,不言而其声如雷;俱胝哑口,无语而心绪纷飞。俱胝思量计较,不能直下会取,败象呈露,所以枉为巍巍粗蠢的男子,却不及娟秀灵妙的尼师。(尼俱树:指尼俱卢陀树,即尼拘律树,佛典常用来比喻由小因而得大果报者、比喻女人以净信心供养佛而得极大之果报者,参《佛光》P1885、6312。)“第二句”,电光石火,奔流度刃。而临济喝德山棒,虽然棒如骤雨,喝似奔雷,机锋峻烈,仍然不离方便法门,流于语言路布。德山小参示众:“今夜不答话,问话者三十棒。”时有一僧出来礼拜,德山便打。僧说:“我话还未问,和尚因甚么打我?”德山说:“你是什么地方人?”僧人答:“新罗人。”德山说:“未跨船舷,就该吃三十棒!”(《五灯》卷7) 未跨船舷时,是还没有起心动念之时。在此之时即毫不容情地予以棒击,意在粉碎其迷情,掐扼其意识的萌芽。而了悟之人若对此机锋加以臆测,纵使说得头头是道,也仍落在半途,未为彻悟。“第三句”是方便法门,已非禅门顿悟。维摩诘示疾,文殊遵佛旨意前去探问,两人对谈大乘佛法,随行诸位菩萨各各谈论“不二法门”,当文殊问到维摩诘时,维摩默然无语。佛教史上称维摩一默,如雷震乾坤。无言之中,雄辩滔滔。在很多禅僧眼里,维摩一默表达了禅宗崇高的无言美学范式,但在楚圆看来,不管这一默是如何精妙,既然是在“对谈”基础上的一默,仍只堪付诸一笑。
    临济三句虽然形式上有或深或浅的不同,但临济的用意,是让人会取“第一句”。所以楚圆之颂,也是让人领会“第一句”。因此,在颂“第二句”、“第三句”时,纵然拈取的事件相当高妙,拈取的对象是本宗宗主和禅宗所普遍崇仰的维摩诘,也坚决予以破除,以使学人跨越第二句、第三句,契会第一句。
    按照临济宗人的解释,三玄是指体中玄、句中玄、玄中玄。(《禅林僧宝传》卷12)“体中玄”是用发自真实心体的一般的语句,来显露真实之理,显示玄中之体。《纂要》清三山来《五家宗旨纂要》,收于《续藏》第114册。:“因言显理,以显玄中之体,虽明此理,乃是机不离位故。”参学者虽然能够感知本体,但机用还粘滞著在悟的境域(“位”),尚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。因而必须将之破除,无所执著,以言说显示一切皆空。“句中玄”指使用语意不明确的巧言妙说,不拘泥于语言本身,但能显示玄妙之理,已经进入了相对自由的境界。《纂要》:“如张公吃酒李公醉。前三三,后三三。六六三十六,其言无意路。虽是体上发,此一句不拘于体故。”“玄中玄”是语言虽然出自心体,却又离于心体,启迪参禅者不拘泥于语言的表象,而要去体味言外言,意外意。《纂要》:“如赵州答庭柏话。此语于体上又不住于体,于句中又不著于句。妙玄无尽,事不投机。如雁过长空,影沉寒水。”言语发自真体,既显示真如本体,又不粘著于真如本体;句子有所表达,却又不明确说出。参禅者对言句的体会,犹如雁过长空,影沉寒水,不即不离,已经进入绝对自由的境域。三玄的宗旨,与三句一样,同样是引导学人进入前语言境域。在三玄之中,又各有三要,由此形成临济宗大冶无方、奇变叵测的接机方法。《人天眼目》卷1载善昭颂三玄三要诗:
    第一玄,照用一时全。七星常灿烂,万里绝尘烟。
    第二玄,钩锥利更尖。拟议穿腮过,裂面倚双肩。
    第三玄,妙用具方圆。随机明事理,万法体中全。
    第一要,根境俱忘绝朕兆。山崩海竭洒飘尘,荡尽寒灰始得妙。
    第二要,钩锥察辨呈巧妙。纵去夺来掣电机,透匣七星光晃耀。
    第三要,不用垂钩并下钓。临机一曲楚歌声,闻者尽教来返照。
    三玄三要事难分,得意忘言道易亲。一句明明该万象,重阳九日菊花新。
    “第一玄”,照,是自性本体的观照功能。用,是自性的妙用。有照有用,即体用圆融,偏正不二。这种境界,好似灿烂光明的七星宝剑,斩尽痴迷妄念,使乾坤绝点尘,心国无烟雾,般若智光辉赫映现。按七星,指七星宝剑。(《五灯》卷13.守澄:“问:‘不落干将手,如何是太阿?’师曰:‘七星光彩耀,六国罢烟尘。’”)第一玄首破我法二执,“亲嘱饮光前”,(《汾阳录》卷上颂第一玄) 以言说显示一切皆空,应无所执著的道理。“第二玄”,如钩似锥,锐不可当。喻真如佛性在本质上“绝相离言诠”,(同上颂第二玄)只有不待拟议,才能契证真如之体。如果学人拟议寻思,当下即被钩锥穿腮,割裂面门,使头皮剥落,搭在肩上,丧身失命。“第三玄”,妙用无端,能方能圆。此时,内理外用,皆随缘而明,极尽言说的玄妙,使之如同明镜,遍照万法,无一遗漏,因为这一切都在自性本体中,是自性生出的万法。此时已进入绝对自由的境域。
    “第一要”,根境俱忘,将主观和客观扫荡无余。“根”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,“境”指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六境。每个人的我执如山高海深,必须将它粉碎,使山崩海渴,才可心如死灰。但静云止水中,须有鸢飞鱼跃的气象。如果耽于寒灰心态,即粘著于空境,仍有“朕兆”,所以必须连这“寒灰”也要荡尽,将空再空掉。“第二要”,指师家在使用各种粉碎学人疑情妄念的“钩锥”之时,要详加察辨,随机应变,能杀能活,不著言句,灵活运用,对机才愈加巧妙。“纵去”指放行,“夺来”是把住。纵去夺来,机如掣电。七星宝剑虽处匣中,却光辉显耀。言未出口,已意味无穷。“第三要”,师家通过山崩海竭、纵去夺来种种施设之后,学人自明本心,师家不再使用固定的垂钩下钓的方法,而是随机妙用,如同唱一曲楚歌,即还乡之曲,使听闻之人,回光返照,归于心灵故乡,明心见性,直下悟入。“三要”与“三玄”紧密配合:第一要,摈弃一切客观事物,在破相上下功夫,不离正面语言;第二要,随机应变,不执著于言句,灵活运用,进入玄境;第三要,随机发动,反照一心。即使有所言说,也必须超越肯定、否定、非肯定、非否定等具体形式。
    “三玄三要”是临济所独创的禅法之一,对它的理解历来见仁见智。临济创立三玄三要的要旨,重要的是教人在言语之前证悟。一句话中有玄有要,就是活语,意在让人领会言句中权实照用的功能。不领会这个根本要旨,而在三玄三要的具体名称上迷指忘月,搬弄数字凑合三三,不啻是蝇钻故纸、驴年见道。因此,在分别吟诵了三玄三要之后,汾阳又担心人们对之作支离片面的理解,便随说随扫,作了首总颂,申明“三玄三要事难分”,原本是一,强分为三,只是为了接引修行者体验大道的方便。条条大路通长安,虽然途径不同,旨归无二。所以不能执着于三玄三要的名目,更不能执着于对三玄三要的各种解释。《林间录》下说:“三玄之设,本犹遣病,故达法者贵其知意。知意则索尔虚闲,随缘任运。”真正的禅者,要当下泯除知见,直悟本来,得意忘言,领会“三玄三要”的根本精神,才能与大道相亲。而既已“忘言”,就不存在“一句”,更不存在“一句”中的三玄三要。“一句明明该万象”,真正的“一句”,即是圆满自足的禅心,它涵等森罗万象,如同重阳、九日、菊花新,一而三,三而一:重阳即九日,九日即重阳,菊花新即是重阳,重阳即是菊花新。善昭特别重视“三玄三要”,慧洪作《临济宗旨》,集中讲善昭对“三玄三要”的理解,书中引用张商英对慧洪讲的话,说:“观其(汾阳)提纲,渠唯论三玄三要。”三玄三要的主旨,正是为了突破语言的指义定势,突破语言的逻辑性、知解性、分析性,强调语言的随机妙用,强调语言的象征性、现量性、空灵性,使参禅者得意忘言,从而契证“言语道断”的真如本体,追求高远神秘的诗禅感悟境界,去体验继百丈以来的“离四句、割百非”、“割断两头句”、“声前一句”。
    二、“四喝”的诗禅感悟
    临济以“喝”接引徒众,耸动禅林。临济曾谓:“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,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师子,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,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。”(《临济录》)《人天眼目》卷1载善昭颂:
    金刚宝剑最威雄,一喝能摧万仞峰。遍界乾坤皆失色,须弥倒卓半空中。
    金毛踞地众威全,一喝能令丧胆魂。岳顶峰高人不见,猿啼白昼又黄昏。
    词锋探草辩当人,一喝须知伪与真。大海渊澄涵万象,休将牛迹比功深。
    一喝当阳势自张,诸方真有好商量。盈衢溢路歌谣者,古往今来不变常。
    善昭之颂阐发四喝之旨尤显。第一首咏“金刚宝剑”。《纂要》:“金刚宝剑者,言其快利难当。若遇学人,缠脚缚手,葛藤延蔓,情见不忘,便于当头截断,不容粘搭。若稍涉思维,未免丧身失命也。”金刚宝剑之喝,将所有的疑情悉皆摧毁。乾坤失色,日月无光,纵使问题大如须弥,也倒卓半空,粉碎无余。第二首咏“踞地师子”。《纂要》:“踞地狮子者,不居窟穴,不立窠臼,威雄蹲踞,毫无依倚。一声哮吼,群兽脑裂。无你挨拶处,无你回避处,稍犯当头,便落牙爪,如香象奔波,无有当者。”狮子一喝,令人丧胆亡魂,犹如日夜凄啼的哀猿。第三首咏“探竿影草”。这是师家为了勘验学人的修行,或者是学人测试师家时所使用的手段,是勘验的大喝。师家通过这一喝,可以测验出学人深浅明暗的工夫,看看他有无师承,是否欺瞒,有见识还是无见识。第四首咏“一喝不作一喝用”。此喝最不著痕迹,虽然不在前三喝之中,却能将前三喝收摄无余。千变万化难测知,似在一喝中,实出一喝外!
    三、“四料简”的诗禅感悟
    四料简是临济导引学人悟入的四种方法,即“夺人不夺境”、“夺境不夺人”、“人境俱夺”、“人境俱不夺”。“人”指主观存在,“境”指客观存在。夺与不夺,根据对象的实际情况而定。临济创立四料简的目的,是为了破除对我(支配人与事物的内部主宰者)、法(泛指一切事物和现象)二者的执著。临济指出,一个胜任的导师,必须掌握这四种接机示教的方式:
    (克符道者)初问临济:“如何是夺人不夺境?”济曰:“煦日发生铺地锦,婴儿垂发白如丝。”师曰:“如何是夺境不夺人?”济曰:“王令已行天下遍,将军塞外绝烟尘。”师曰:“如何是人境俱夺?”济曰:“并汾绝信,独处一方。”师曰:“如何是人境俱不夺?”济曰:“王登宝殿,野老讴歌。”(《五灯》卷11.纸衣)
    “夺人不夺境”的境界,如同春天的太阳,照映万物,生机蓬勃。而衰老的“我”只是因缘和合的假象,并没有真性实性。世人执著于“我”,以为是有主宰的、实在的自体,便会产生种种谬误和烦恼。人的外形尽管有衰老,自性的清明却不会改变,永远葆守这清明之境,就是夺人不夺境。“夺境不夺人”,是针对法执深重的人,破除以法为实有的观点。如果谁以客观存在为重,自性泯没,就应该设法使他超越,唤醒自性。世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法。一切法都没有自性,处于刹那生灭变化之中。世人执著于“法”,对之虚妄分别,必然妨碍对真如的悟解和体验。“夺境不夺人”时,自性本性,清明自在,一个命令施行下去,整个天下太平,心国没有战乱。“将军塞外绝烟尘”,即是平定战乱、心境太平的气象。(有的论者将“将军塞外绝烟尘”理解为“将军被困塞外”,李淼《禅宗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》P36,丽文公司1993年版。是违背原旨的。)“人境两俱夺”,是针对我执和法执都很重的人,破除其“我”、“法”二执。俗世的一切都是颠倒和虚妄的,任何对自我和外境的执著,都与佛教的基本原理和最终目的相违背。主观、客观都无真实自性,应该超越主客,了悟绝对的本源心性。此时的境界,如同晚唐之际的并汾两地,山西、河北的藩镇各据一方,两地彼此悬绝,人民不相往来,内外隔绝。“人境俱不夺”,对于人我、法我都无执著的人,二者都不须破除。从绝对到相对,绝对即在相对之中。主观、客观,各各依位而列。此时,既有王者、野老的人,又有宝殿、讴歌的境象。并且王与野老,本无二致。彻悟之时,生佛一如,一切现成。临济嫡子克符颂四料简诗:
    夺人不夺境,缘自带淆讹。拟欲求玄旨,思量反责么。骊珠光灿烂,蟾桂影婆娑。觌面无差互,还应滞网罗。
    夺境不夺人,寻言何处真。问禅禅是妄,究理理非亲。日照寒光澹,山摇翠色新。直饶玄会得,也是眼中尘。
    人境两俱夺,从来正令行。不论佛与祖,那说圣凡情。拟犯吹毛剑,还如值木盲。进前求妙会,特地斩精灵。
    人境俱不夺,思量意不偏。主宾言少异,问答理俱全。踏破澄潭月,穿开碧落天。不能明妙用,沦溺在无缘。(《五灯》卷11)
    对克符此诗,《大慧录》卷16有较精当的解释。“夺人不夺境”,大慧谓:“熙日发生铺地锦,是境;婴孩垂发白如丝,是人。此两句,一句存境,一句夺人。……(克符)此颂大概在‘骊珠光灿烂,蟾桂影婆娑’之上。盖此两句是境,学者问不夺境,‘拟欲求玄旨,思量反责么’,大意只是不可思量拟议,思量拟议者人也,蹉过觌面相呈一著子,即被语言网罗矣。克符此颂,专明‘旭日发生铺地锦’,所以有‘骊珠光灿烂,桂蟾影婆娑’之句,乃是存境而夺人,故曰‘觌面无差互,还应滞网罗。’”四料简中,唯有“人境俱不夺”方是彻悟之境,此前皆为方便权宜,从彻悟的立场看,都是“淆讹”。骊珠光灿,桂影婆娑。本体通过境象明明白白觌面相呈,参禅者本应“无差互”,当下契入,却想通过拟议思量的途径来趋近,这就滞留在语言、意识的罗网之中,而不得自由。 “夺境不夺人”,指对于我执轻而法执重的人,先夺其境。境有两意:一是思想意念之境,一是自然物象之境。诗的前四句谓法执重者,问禅、究理,向外追寻,与本体乖离,故师家夺其思虑之境;后四句谓参禅者纵使能从“日照寒光淡,山摇翠色新”的色界中,悟得色即是空的真谛,也是眼中尘沙,未为究竟。《人天眼目》卷1引大慧语:“要会‘日照寒光澹么,山摇翠色新’么?此二句是境。‘直饶玄会得,也是眼中尘’,便夺了也。”“人境两俱夺”指将我执法执悉皆夺去。我法二空,佛祖正令得以施行。既证悟自性,则无佛可成,无佛之名号可立,故云“不论佛与祖”;未悟时说圣说凡,落于情识意想,既悟之后,则凡圣皆空,故云“那说圣凡情”。证悟之时,一切妄想都是对般若的触犯,在般若利剑前将被纷纷斩断。此时的学人,如同恰好遇到木孔的盲龟,一味死死抱住佛法不放,同样会在吹毛剑下丧身失命。如果再进一步寻求玄妙的解会,卖弄精灵,就更会被般若利刃一挥两断。《大慧录》卷16:““正令既行,不留佛祖,到这里进之退之,性命都在师家手里,如吹毛剑不可犯其锋。”得其旨趣。“人境俱不夺”,指禅者明心见性之后,必须从悟境中转身而出,度化世人。此时扬眉瞬目、思量意识,都从脱落烦恼的自性中流出,所以不会落于色界偏位。此时立主立宾,言辞虽然略有不同,但条条大路通长安,问答之中,都传达着至道。此时的禅者,精神绝对自由,踏破澄潭底之明月,穿开碧落后之青天。如果不能明白自性的妙用,则无缘与悟境相遇,而遭致沦没沉溺。 大慧在对四料简作了阐释之后,担心学人执著于他的解释,又立即予以扫除:“这个是无限量底法,尔以有限量心,拟穷他落处,且莫错。……如上所解注者四料简,尔诸人齐闻齐会了,临济之意,果如是乎?若只如是,临济宗旨岂到今日。尔诸人闻妙喜说得落,将谓止如此,我实向尔道,此是第一等恶口,若记着一个元字脚,便是生死根本也!”(《大慧录》卷16) 可见不论是对于语言还是机用,都不可有纤毫执著。
    克符道者的颂,过于学理化,不易索解。而佛鉴慧阖的颂,则是一组风情摇曳的绝句:
    瓮头酒熟人尽醉,林上烟浓花正红。夜半无灯香阁静,秋千垂在月明中。
    莺逢春暖歌声歇,人遇平时笑脸开。几片落花随水去,一声长笛出云来。
    堂堂意气走雷霆,凛凛威风掬霜雪。将军令下斩荆蛮,神剑一挥千里血。
    圣朝天子坐明堂,四海生灵尽安枕。风流年少倒金樽,满院桃花红似锦。
    千溪万壑归沧海,四塞八蛮朝帝都。凡圣从来无二路,莫将狂见逐多途。
    第一首颂夺人不夺境。酒熟香浓,人入醉乡,而青烟如织,林花正红。深沉院落,佳人入眠。秋千香索,垂在月中。此时人停止活动,客体的物境宛然在目。第二首颂夺境不夺人。莺声消歇,落花随水,是夺境;人绽笑脸、宛转抚笛,是不夺人。此时物境淡隐,主体的人自由活动。第三首颂人境俱夺。意气如惊雷,威风如霜雪,将军令下,荆蛮头落,千里血溅。既斩其人,又夺其境。第四首颂人境俱不夺。天子临朝,百姓安居。年少醉饮,花红似锦。人欢愉,境芬芳。第五首是总颂。参禅者必须臻于百川归海、远人来服的境界,才能川流贴稳,心国太平。彻悟之后,凡圣不二,否则说空说有,夺与不夺,都是“狂见”,追逐多途,而不能达道。
    四、“四照用”的诗禅感悟
    四照用的“照”,指“寂照”之照,“寂”是真如之体,“照”是真如之用,借用为否定客观;“用”是妙用,借用为否定主观。四照用系根据参禅者对主客体之不同认识,所采取之不同教授方法,旨在破除视主体、客体为实有之世俗观点,与“四料简”基本类似:
    我有时先照后用,有时先用后照。有时照用同时,有时照用不同时。先照后用有人在,先用后照有法在,照用同时,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。敲骨取髓,痛下针锥。照用不同时,有问有答,立宾立主,合水和泥,应机接物。若是过量人,向未举已前,撩起便行,犹较些子。(《临济录》)
    (1)先照后用。针对法执重者,先破除对客体的执著。(2)先用后照。针对我执重者,先破除对主体的执著。(3)照用同时,针对我、法二执均重者,同时破除之。(4)照用不同时。对于我、法二执均已破除者,即可应机接物,不拘一格,运用自如。《人天眼目》卷1慈明颂:《古尊宿》卷9作慈照禅师颂。
    照时把断乾坤路,验彼贤愚丧胆魂。饶君解佩苏秦印,也须归款候皇恩。
    用便生擒到命殂,却令苏醒尽残躯。归款已彰天下报,放汝残年解也无?
    照用同时棒下玄,不容拟议验愚贤。轮剑直冲龙虎阵,马丧人亡血满田。
    照用不同时,时人会者稀。秋空黄叶堕,春尽落花飞。
    一喝分宾主,照用一时行。会得个中意,日午打三更。
    “照时”指先照后用,即以般若利剑破除对法的执着。此时,思维被截断,拟议不得,天地(喻相对的思维方式)被把断,又回到了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,不论贤愚都丧胆亡魂(喻没有任何二元意识留存)。纵使你辩才如苏秦,身佩六国相印(喻参禅者口若悬河,天花乱堕),也须输诚,缴印还乡,以候皇恩(喻返回心灵家园,继续修炼)。此诗重在对相对意识之境的破除,即是对法的破除。“用时”指先用后照,即以般若利剑破除对主体的执着。师家用杀人剑,将参禅者生擒过来,予以斩首,将相对的意识处以极刑。但临济宗非常讲究死中得活的机趣:使相对的意识大死之后,再使悟的生命庇醒过来。妄想分别是“生死轮回”的根本,禅门中许多机锋、话头,都是为了消除学人的妄想分别,所谓“打念头”。这种“打念头”的机用,就是“杀人刀”,让人“大死一番”。然而,打去念头后,如木石一般不思不动,却是禅家最担心的弊病。佛教之“空”,空去妄想而已,却需显示出“真性”的无穷妙用,所谓“打得念头死,救得法身活。”这就是“活人剑”:以智慧的利刃斩除一切妄想,复活“真性”的妙用。一刀一剑,能杀能活,显示出息妄显真的禅机。庇醒之后,除却往日心,已非昔时人,过去的妄想都纤毫不存,再也不会干扰自己的禅心。此时,人心已死,道心已活,天下丛林,纷纷得到禀报说又有一人道行圆满成就。这个成就之人,从此会安度残年,活出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心境。“照用同时”,是将人我双双夺去之时。此时当头一棒,绝不容情。人头殒落(喻夺人)血流满田(喻夺境)。愚人贪世情,贤者恋佛法,师家对之一概扫却。高明的禅师,“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。敲骨取髓,痛下针锥”,这是“杀人如麻”的“临济将军”的一贯作风。“照用不同时”,是比“照用同时”更为纯熟的境界。此时,根本分辨不出其中什么是照,什么是用。春花落,秋叶堕,一切纯真自然,不落朕兆,大化流衍,自为自在,渺无端倪。
    总颂谓虽然“四照用”有种种方法,但在“一喝”之中,同时具现。慈明将极其精微、复杂的四照用程序,浓缩在一喝之中,顿悟色彩极为浓郁。这种当下顿悟的功行,纵是参禅多年的人,也难知其深浅。如果领会了这一喝中的意旨,日轮当午之时,即是半夜三更。诗人将两幅截然对立的意象组合到一起,呈现在你的目前,是神妙的般若直观之境。如果你稍有思量,就当下不解“个中意”,失之千里了。
    三玄三要等宗纲诗,反映了临济禅机锋迅疾、不容拟议的特性。临济禅机,显出掀倒禅床、踢翻地轴,倒复乾坤的气势,和曹洞宗的绵密功夫,全是两路禅法。“棒喝机用及一切言句,他都安排在剑刃刀口子上,完全为了顿悟服务,从不闲话商量。这正是马祖、百丈、黄檗、睦州一系禅道的最高发展,也是禅宗在修持方面的最大革新。”“这个绝对无情的逼拶路子,它才能摆脱心意识的一切妄缘,也才可以于一念鉴觉下如脱桶底似的打彻。”(乃光《临济禅初探》,《禅学论文集》第2册第158页。)逼拶,即是禅师用峻烈无情的手段,将学人的情识剿绝,将分别情识逼到山穷水尽处,以促使学人悬崖撒手,蓦见柳暗花明,死中得活。善昭《识机锋》云:“啐啄同时用最难,相逢恰似两风颠。”形象地描绘了临济宗机锋之峻烈、师家学人相见之激烈法战情景。(《汾阳录》上) 其《识机锋》云:
    疾焰过风用更难,扬眉瞬目隔千山。奔流度刃犹成滞,拟议如何更得全!《汾阳录》下)
    疾焰过风、扬眉瞬目、奔流度刃,尚且显得粘滞艰涩,拖泥带水,非直截根源的向上一路,与禅悟悬隔千山万水,如果再拟议寻思,更是天壤悬绝!因此,感悟临济禅旨,领会临济禅诗,必须顿悟直入,用超悟的直觉思维才有入路。
    临济宗三玄三要、四喝、四料简、四照用等纲宗诗,之所以能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,表达极其深奥复杂的禅学思想,是因为在最高的层次上,诗与禅圆融相通。最微妙的宗教体验,不能通过定势语言来表述。因为按照禅宗的观念,本体不可说,一有言说,即有主客,即是站在本体之外,即与本体相疏离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语言是本体的栅栏。而参禅,就是要突破这种乖离,明心见性,直契本体。因此,只有通过诗学的喻义,通过意象的现量裸裎,不落思量计较,才有可能使学人当下证入禅悟之境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诗歌是本体的家园。临济宗禅诗,吟咏宗纲而不粘著于宗纲,用活句而不用死语,通过意象组合的矛盾性、跳宕性、空灵性,展示一幅幅诗禅感悟境象。这就使得这类诗歌具有了供人想像品味的空间,使其意象具有多义性、朦胧性、不可解性,使得临济宗纲宗诗在中国诗学史上呈现出独特的风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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