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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与存有-王维辋川诗析论   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
禅与存有-王维辋川诗析论
作者:萧丽华 文章来源:三祖禅寺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8-5-28 8:44:56



本文关键字:禅与存有,王维,辋川诗,析论,文学观,特色



三、辋川诗的世界建构
  王维号称“诗佛”,一生写过不少以禅入诗的作品,但有些禅理诗只涉禅语名理,并非以自然景物展示真如宇宙,中晚年定居辋川之后的作品才渐渐有“对境无心”,不生是非,不起忧乐,不染尘念的体现。王维早年奉佛,其母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年,禅宗是他主要学习的内涵,此外也兼修华严、净土。[20]“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”(卷三〈终南别业〉)之后,大自然景物在他的诗中处处流露出许多似有若无的禅光佛影,构织成一处空灵、寂静的世界。辋川二十景如华藏二十佛刹微尘世界,如佛国净土般予人无限感悟。
  辋川诗的创作时间约于唐玄宗开元中叶到天宝年间[21]此时王维自宋之问遗族手中购置这份别业,重加修葺,作为母亲崔氏持戒安禅的居所,“新家孟城口”(〈孟城坳〉)二十景中的孟城坳便是王维的新家所在,由时间的今昔,空间的迁移,与人事新旧的代谢,辋川二十景因而织入存在的许多思考与王维得自于禅佛的独特视野。表面的辋川山水实含融着王维对无常、无我、生灭世界的观照。
  (一)人之居也如诗
  德国诗人贺德龄(Holderlin)尝言:“人之居也如诗”(poetically man dwells)经由“诗—言说—探寻人类存在的本质”,这也正是海德格尔对“此在”阐说的方式。换句话说,人“居”于世界这个本质是可以透过诗而得到彰显。海德格尔说: 
  “居(dwelling)”实为“寓”(to dwell)于天地之中,是人“在世存有”(being-in-the-wold)的实存本然性开显。[22]“诗”的“语言”“召唤”出天、地、人、神四方聚集与自身的事物,使“此在”开显成一统一的四重整体,这便是“世界”。
  王维辋川诗以〈孟城坳〉为第一首,这是王维结“居”的地方,诗云:
  新家孟城口,古木余衰柳,来者复为谁。空悲昔人有。
  此中的“谁”(人)、“家”(居),正是“存在”的思考。王维借结庐孟城口,来认识“此在”的世界。物有古木、衰柳,人有昔人、来者,新与旧,今与昔的时间变动与人事代谢中,生命“居”于何处呢?此生命又是谁呢? 
  关于此诗,前人评述颇多,如明高《唐诗品汇》卷三十九引南宋刘辰翁评曰:“如此俯仰旷达不可得。”胡震亨《唐音癸签》云:“非为昔人悲,悲后人谁居此耳。总达者之言。”俞陛云《诗境浅说续编》云:“孟城新宅,仅余古柳,今虽暂为己有,而人事变迁,片壤终归来者。后之视今,犹今之视昔,摩诘诚能作达矣。”前人对此诗的评述多着一“达”字,显然从魏晋美学的角度而来。其中徐增与沉德潜的说解较为详细。徐增《唐诗解读》卷三云: 
  此达者之解。我新移家于孟城坳,前乎我,已有家于此者矣,池亭台榭,必极一时之胜。今古木之外,惟余衰柳几株。吾安得保我身后,古木衰柳,尚有余焉者否也。后我来者,不知为谁?后之视今,亦犹吾之视昔,空悲昔人所有而已。
  沉德潜《唐诗别裁》卷十九则云:
  言后我而来不知何人,又何必悲昔人之所有也。达人每作是想。
  这些说法旨在体现达人境界,用庄子来解释王维诗,但充其量只传达了如海德格尔“存有”的体验而已,忽略了“空悲”二字可能有更深的内蕴。王渔洋《蚕尾续文》曾说:“王裴辋川绝句,字字入禅。”即使表面不着一字,其实深通禅理。在其旷达的人生视域及存有世界的开拓之外,其实有超越存有的指向──即佛家之“空”。换句话说,王维此诗如以海氏的“世界”来作为说明的凭借,则王维已然超出海氏的“世界”界说而朝向融合“非世界”的探索。这是佛家“空”观下不离真俗二谛的引领。虽然我们不能论定王维是否达究竟空寂,但此诗中超离人居于世的“新家”内蕴就在“空悲”二字。我们可以从此诗看到其语言意涵渗透的方向: 
  古木来者新家 空昔人谁
  “此在”之悲,王维已知其“空”,而“新家”也朝向“空”的境地。王福耀选注王维此诗时曾注意到这个“空”字,他说:“(王维)这个悲是“空”的。”[23]在因缘流转的世间,王维深知“诸法无我”(三法印),谁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呢?所悲又具有什么意义呢!
  结“居”是现象学对生命存有思考的重心。Being in the world,人就是这样生存于世界中,但王维早有反向思考,其〈戏赠张五諲之二〉云:
  秋风自萧索,五柳高且疏。望此去人世,渡水向吾庐。
  他曾经有“去人世”的反向探索,如今重新结宇,以辋川别业作为新家,是否意味着他对“世界”与“非世界”的体验有着更圆融的融合?辋川诗中的〈文杏馆〉也传达其如诗般的栖居:
  文杏裁为梁,香茅结为宇,不知栋里云,去作人间雨。 
  以辋川的环境来看,这首诗居第三处,从“孟城坳”一路往上,经过“华子冈”,至此应为山巅。李瑛《诗法易简录》云:“玩诗意,馆应在山之最高处。…山上之云自栋间出而降雨,而犹不知,则所居在山上之绝顶可知。”然而在细味诗旨,“文杏”“香茅”所结的庐舍,除了物质世界外,亦应统合著作者精神存在的领域,在文杏尊贵厚实的栋梁与琼茅香味之中的世界,不正是王维〈过香积寺〉:“不知香积寺,数里入云峰”中所曾经想望、追寻过的境地?而“栋里云”正是“此在”,王维入此世界,又思其出,于是“栋里云”化作“人间雨”,在这出与入的变化中,不能染有意念思量,刻意作为,因而着“不知”二字。他应用高度的视觉与味觉之综合(Synaesthesia)所形成的意象,不着痕迹地将“物质空间”(material continuum)变成“想像空间”(mental continuum)[24],成其生命安顿的处所,其中有他的现实世界,也有他的理想世界。“此在”出入于“世界”与“非世界”中,一步步迈向佛教色空辩证的道路上。
  前言中我曾指出王维辋川别业实如佛陀“鹿苑”,如果从其如诗地栖居上来看,在世界与非世界的辩证中的王维,也正是在禅修中体验空寂万有的王维,辋川闲居正是王维禅修生活的显现。前引《旧唐书》载王维:“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,辋水周于舍下。……退朝之后,焚香独坐,以禅诵为事。”(〈王维本传〉)日人入谷仙介曾据此结论辋川是王维信仰生活和艺术生活的根据地,他认为王维在此田园山中“习静”,过坐禅修行的生活,也是王维入圣域的努力场所。因此,他透过〈积雨辋川庄作〉、〈辋川别业〉和〈辋川闲居〉(卷四)等诗中的“习静”“清斋”“白鹭”“白鸟”等等意象,认为这些“语言”暗示着辋川自然环境与超自然世界的关系[25]。王维于辋川结“居”其世界也就昭然可知。
  (二)忧惧心境的考验 
  以禅修的角度来说,王维辋川诗所证境界如何,笔者无从定论,但以纯粹经验美学来说,辋川诗是“未经改造的自然或现象:没有一点概念化的痕迹”,叶维廉说:“这种心境很像入定似的意识。”[26]因此辋川二十首绝少有王维个人的喜怒哀乐。但王维毕竟是人,不可避免地仍留存着些如海德格尔所说的“忧思”心境(Angst,或译作忧惧),这也是“此在”(人)之显现。袁保新曾诠释海氏这种忧惧心境说的意涵:“唯有在忧惧心境中,此有之存在结构才能在整体的方式中呈现。”“一切了悟都伴随着这一种心境。……在忧惧中,此有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他存在底可能的不可能性──无(the nothing of the possible impossibility of the existence)”,这也就是“朝向死亡的存有本质上就是忧惧。”[27]这种忧惧是存在的体验中必然的。也正是前人“长恨此身非我有”,“此身虽在堪惊”之类的“恨”与“惊”。辋川诗之二〈华子冈〉一首,便传达了这种心境:
  飞鸟去不穷,连山复秋色,上下华子冈,惆怅情何极。
  辋川二十首多纯写自然,不着情语,但此诗中尚留有“惆怅情何极”,惆怅者何?明顾起经注王维此诗“萧然更欲无言”[28],显然王维此诗已点染出生命存在的某些难言的感受,这感受便是“忧思”(Angst)。鸟去不穷,生命随因缘流转,也是“去不穷”的,正是海氏所谓“朝向死亡的存有”,这样的存在,我们并不明白生何以来,死何以去?正如Hamlet说的:“to be or not to be”,这份迷惑、焦虑,形成的“惆怅”,正与“上下”华子冈的动作作了很好的对应。刘拜山《千首唐绝句》评解说:““上下”字与“惆怅”字对应。如见其人徘徊于秋山暮色中也。”[29]
  据海氏对忧思的解说,以“死亡”为最根本,但生活中仍有大小不同的忧思,足以突显“此在”。因此读王维此诗,除了“朝向死亡的存有着”,这层根本的惆怅外,惆怅的现实性也有人作其他的联想。例如日人原田宪雄认为:“往昔登临,曾有母亲妻子搀扶,如今其人已去,“不穷”和“何极”首尾照应,笼罩在一片绵绵不尽的追慕之情中”[30]。罗宗涛评赏辋川诗时也曾表示:“在这挥别沉浸已久习染已深的尘世的时候,他的心情是复杂的,这种心情名之曰“惆怅”[31]。不管为复杂的尘俗而忧,或为亲人死去不返而忧,要把王维“惆怅”二字作现实事物指涉,其实相当困难,只有海氏指出的,面对生命根本存在所产生的忧惧心境最能恰切涵融。
  辋川二十首中,〈栾家濑〉一首也有较明显的“忧惧心境”:
  飒飒秋雨中,浅浅石溜泻,跳波自相溅,白鹭惊复下。 
  这首诗可以纯作自然写景诗读,如俞陛云《诗境浅说续编》云:“秋雨与石溜相杂而下,惊起濑边栖鹭,回翔少顷,旋复下集,惟临水静观者,能写出水禽之性也。”[32]但在主客不二,“物我相即相融”[33]的“世界”之中,白鹭之存在,正是诗人之存在。因此白鹭之“惊”,也是诗人之“惊”。在飒飒秋雨中,任石上湍濑急流冲激,跳波相溅,难免有危疑不安之“惊”。因为现实生命是“有相”的,自不能圆满,有其矛盾与冲突,而理想生命是“无相”的,能使“坎陷”复位[34],得到圆满寂静。在白鹭之“惊”与“复下”的动作中,对生命存在的本质已有真实的诠释。 
  辋川诗多属冲淡宁和,少有此“忧惧”心境的展现,即使只此一、二,也已传达“此在”在“世界之中”的深味。而王维皈依于禅佛的修养,使他能从此“忧惧”之惊中,很快回复本位,以有限之忧寄于无限的理想世界中。
  (三)时间与空间的体察
  辋川诗中充满时间与空间的体察,不管从现象学的“世界观”或从佛学“三世”与“三千大世界”来看,都有深刻的滋味。
  先以现象存有的世界来说。“世界是在时间与空间之中的”[35],此世界(world)是人(此在)的世界,人不仅在躯体上,在精神上都占有一定的“处所”(place)。在现象存有中,空间占有的意义已包括在时间中。这也是海氏以《存在与时间》为论的重心,“存在主义的时间被视作空间之三种向度之外的第四向度”,海氏更进一步解释其“过去”“现在”“未来”互相含摄的时间性,他说:““已是”的特征是由“朝……来”而生,而且这“在已是中的朝……来”由其自身释放出“使……在”来,这不可分的“在已是过去,且使……在(现在)的朝.....来(未来)”的现象,我们名之为时间性”[36],对于“此在”的完全体验必须透过“已是”“使……在”“朝……来”整体的体察才能了悟。换句话说,自己本身的存在意识需透过空间的“去─远”(removing distances,Entfernung),及带到近旁(bring-close)的各种活动来确定[37],也需透过每一个“不复存在的现在”(过去)或“尚未存在的现在”(未来)及现在的瞬时和绵延之间来确定。在现象学的角度里,诗人的存在意识是透过时间性而彰显,至于空间,在此也成为“时间性”的情境(situation)。王建元论〈现象学的时间观与中国山水诗〉曾说:
  诗人将其空间经验视为一个“情况”(situation),其基本结构深植于时间之中。这种将重心从空间转移到时间,在诗作中大致有两种现象:其一是具体时间意象的直接呈现,其二是时间意象退隐为诗中一种内在的时间性,是一种蕴藏在诗人的“意旨”(intentionality),甚至身体行动(bodily motility)的综合时间性。[38]
  这种综合的时间性,是诗人“此在”(Dasein)认知的基本结构,“我”是一“曾经─现今的我”,他以一回归而又未来的方式存在。其中的“先”与“后”环环相生,无穷无尽。辋川二十首充满这种时空迁移,流转变化的虚实趣味。例如〈南垞〉:
  轻舟南垞去,北垞淼难即,隔浦望人家,遥遥不相识。
  南垞在空间上与北垞正好以辋口为中心,成为南北相反的两个方向[39],诗人以“去─远”“近─即”的变化方式,在一去一即之间体验“此在”存在的世界。时间上形成“现在”的淼难即与遥远不相识的感受,每一个“现在”顿时成为“过去”之遥与“未来”之淼的综合性时间。这当下的存在体验是真纯的,“此在”并不陷入人为分割的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片断世界,而得以整全的体验到自己的生命。[40]
  王维是非常善于以时间、空间综合性的方式来呈现世界。辋川诗中如前述〈孟城坳〉中的“新家─古木”“来者─昔人”,〈华子冈〉的“上下”,〈文杏馆〉的“栋里云─人间雨”都是这种手法。再如〈斤竹岭〉:
  檀栾映空曲,青翠漾涟漪,暗入商山路,樵人不可知。
  此诗中以“空曲”为现在的时间与空间,诗人却指向“商山路”之暗,在这幽秘的道路上,空间与时间顿时陷入无性,呈现“不可知”的状态,造成与〈南垞〉相似的遥淼难即的情境,暗示着王维突破“此在”的有现世界,极力渡向更深邃的领域。这种无性,我姑且名之为“不知此在”,其语言与美感我将在下节加以讨论。但至此,我们了解王维对时间与空间的观照不是体验此有的存在而已,而是有禅佛超时空世界的引领。
  在佛教圆融的世界里,宇宙空寂而万有,时间上无始终,空间上无际涯,诸法不能孤立独存,互相之间相即相入,万有一体。由空间上来看,一切现象同时同处,具足相应。现象世界有大小远近之别的空间,在华藏世界则事事无碍,小能容大,广狭相即。时间也一样,时间的差别只是主观的形式而已,《华严经.不思议法品》云:“一微尘中普现三世诸佛之事。”过去之中能容现在未来,现在之中能容过去未来,……,一刹那中能容永远,所谓“一夕之梦,翱翔百年”“一尺之镜,见千里影”即此。[41]这也就是华藏世界里的超时空性。只有三界之内的存在生命才受此时空变异之苦。王维诗透过时间、空间变异下映显出来的生命,正是他努力超越时间限制的痕迹。因此,他在〈孟城坳〉中很自觉地指出悲之“空”,在〈华子冈〉中提出鸟飞之“不穷”,在〈斤竹岭〉〈木兰柴〉〈南垞〉中写到“不可知”“无所处”“不相识”。〈漆园〉中的庄子形象“非傲吏”,只是“偶寄一微官”而已。生命寄于一世只是偶然,只是暂寄而已,他应有他最终的趣向,个中的出离感是相当强烈的,这也正是王维源于禅佛影响的世界观。换句话说,在时间与空间的体察下,辋川诗一方面展现“此在”的世界生灭变异,一方面也保有一份超离有限生灭世界的引领。 
  (四)色空世界的辩证
  基本上王维受禅学的影响极深,“空寂”是他努力以趣的境界[42],尽以现象学的观念来观察其“居”“忧惧”“时间”“空间”等尺标是不足的,辋川诗中尚有许多好诗,只有透过佛家色空辩证的角度才能欣赏到个中滋味。
  原始佛教三法印所谓“诸行无常”“诸法无我”“涅槃寂静”,即已展开色空世界的精义,色尘世界中诸事物,必定要经历成、住、坏、空,刹那生灭的现象,一切均“如梦如幻如电如露”(《金刚经》偈)没有真我在其中,禅者均明白其为幻心妄影之苦,只有涅槃寂静才能真正达到清凉、安乐。十二分教不论般若经、华严经都以这种色空辩证为基础,禅宗所谓“毕竟空”也是如此。 
  色尘世界是因缘生,因缘灭,“因缘所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未曾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,是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。”(《中论.观四谛品二十四》)王维在辋川诗中也充满慧眼观照下的色空对照,譬如〈文杏馆〉之“文杏─梁”“香茅─宇”“栋里云─人间雨”,即是色尘世界物质变化的无常性。文杏异树在因缘和合下被裁制成栋梁,香茅被结成屋宇,栋里的云化作世间的雨等等,就其物质的本质而言是一,但情境样态却已早经变化。〈茱萸沜〉同样也写出对色尘变异的观察,诗云:
  结实红且绿,复如花更开,山中傥留客,置此茱萸杯。 
  据原田宪雄所考:“茱萸。……木高丈余,皮青绿色。叶似桩而阔厚,紫色。三月开红紫细花,七月八月结实似椒子。”[43]王维写茱萸花从“结实”(三月)到“花开”(七八月)到“茱萸杯”,冷眼看尽自然草木的生、住、异、灭。〈辛夷坞〉一首更是显出如此的刹那生灭:
  木末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,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。
  这首诗中,芙蓉花曾“红萼”灿发,诗人却在瞬间从其“开”写到“落”。时间在王维这些作品中似乎已不分三月或七八月,也不分朝夕春秋,仿佛只一刹那,这些草木却已然瞬息万变,历刹那千劫。英国诗人布莱克说:“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”,王维早已在辋川诗中的草木,寄寓着“诸行无常”“诸法无我”的道理。 
  观照色尘的变动除了看物质性的变异外,六尘中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法,都是绝佳材料,王维也早已剪裁入诗,譬如〈鹿柴〉一诗写声音、光影,〈木兰柴〉一诗写颜色,都有佳妙。〈鹿柴〉云:
  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,反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
  此诗从“空”入手,空山“无”人,却“有”人语,深林“无”日光,却“有”反影复照,都有极深的趣味。唐汝询《唐诗解》云:““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”,幽中之喧也。如此变化,方入三昧法门。”李瑛《诗法易简录》云:“写空山不从无声无色处写,偏从有声有色处写,而愈见其空。”[44]这正是王维善用色空辩证的例子。本来本体空寂不离现象之喧,以耳根来说,王维曾说:“耳非住声之地,声无染耳之迹。”(卷十八〈与魏居士书〉)声尘与耳根之间的细微体会,王维早已从禅佛得到深刻启悟。色尘的阴荫与光影也是如此,眼耳都是观照的凭借,只有从六根与六尘的对应加以观照,方能细密觉知其中的喧寂或深碧、浅绿之素采。〈木兰柴〉诗云:
  秋山敛余照,飞鸟逐前侣,彩翠时分明,夕岚无处所。
  钟惺《唐诗归》云:“此首殊胜诸咏,物论恐不然。”[45]这首诗写霎时所见,备极变幻,秋山残照将敛那一刹那,山色瞬息万变,光影、彩翠、山岚,一片无以言说之境,因此钟惺才说“物论恐不然”,在色尘世界精微的幻化中,不仅俗人眼不能见,即使如王维之能见,殆半也言语不能传,只有高妙的诗人才能以有限寓无限,在刹那间写永恒,展现色空世界的无尽藏。而此诗末句之“夕岚无处所”更难以言诠,罗宗涛曾藉《金刚经》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[46]来证此诗,正得其妙。
  辋川二十首,处处是色空辩证下的世界,〈欹湖〉的“湖上一回首,青山卷白云”,〈栾家濑〉的“白鹭惊复下”,〈北垞〉的“逶迤南川水,明灭青林端”都是藉生灭变化之“色”来诠释“空”。人住于世其实不曾真正居“住”,不曾实有,因为此世界因缘生灭,非永恒之地。因此王维在〈柳浪〉中揭示“无住”的真谛,他说: 
  分行接绮树,倒影入清漪,不学御沟上,春风伤别离。
  柳树“住”于岸边,分行绮丽,其影“住”于湖上,清漪动人,究竟那一边最美最真?岸上与湖面何为真实?如果执实就难免为御沟之柳,灞桥伤别,诗人知道这颠倒的色与空全属虚妄,因此说:“不学御沟上,春风伤别离。”这也是辋川二十首中,少有“存在”的“忧惧”,而多了一份清明与禅悦之因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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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与存有-王维辋川诗析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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